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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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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是他一个人在寻找,他有时候会这样安慰自己。莫斯科有专门的部门负责帮助战争中离散的公民寻找家人,他有时候会到那里去看看,当他假装看着公告栏上的信息的时候,会有人好心地来安慰他。

“别担心,一定会找到的。”

有时候是个老人,有时候是个姑娘,有时候是个军人。

“谢谢。”他会和对方握手,然后继续赖在这里,消磨他等待ZG来信的时光。

1949年才成立的ZG很新,多年的侵略战争和内战搅得这个国家满目疮痍,瞿研究员的来信里有时候会抱怨,抱怨机构还不成熟,有些东西太难找,抱怨他没法直接去云南,而云南那边可能希望是最大的。

伊万每次看到信都有点失望,但他还是拿起笔回信安慰他,或者说好像他们在彼此安慰。

这些都成了他唯一的消遣,他每天离开文协吵吵嚷嚷的办公室后,就把自己锁回家里,找一本书打开,然后发呆。

即便他就住在莫斯科,他也没想过要去参加任何聚会,他的军队的老战友们都以为他消失了,连安德烈都这样觉得。

安德烈并不想见他,在他看到他的转业文件后,他甚至想打电话去骂他一顿,但却找不到他的电话号。

要直接打到文协去么?他怂恿自己,然后他就打了,却被告知布拉金斯基副书记已去造访ZG。

“啊!混蛋,竟然转业去文协,你还不如转业去化肥厂呢!”安德烈狠狠地踢了桌子一脚,决心这一辈子再也不见他了。

时间就这样过去了三个月,他给南京写回信,这就是他全部的生活。

伊万认为没有人会给他打电话,他便没有给他的新住所装电话,因此他对于突然见到安德烈毫无心理准备。

安德烈静静地看着他,表情有点落寞,他朝他挥手致意:“你昨天怎么没来?”

“我,有点事。”

“是么?忙得连你父亲的葬礼都不参加了么?”

老伊万此刻正安静地躺在花丛里,身上盖着一面红旗,他是一战的战斗英雄,他配得上这荣誉。花丛旁,他的妻子和女儿正在和安德烈的妻子交谈着,三个女人在彼此安慰。他的孙子,伊万的侄子,已经三岁,正开心地揪着花丛里的花,并邀请安德烈的儿子一起来玩儿。

伊万叹了口气,和安德烈走到阳台,他终于开口:“他病重的时候我去看他,他在病房里大嚷,说不想见到我,死都不想见到我。”

安德烈拉了把椅子坐了下来,看着房间里的宾客:“我说……伊万。”

“你说……”

“我上周拿到了我的检查报告,我的身体里有一个肿瘤,你明白么?”安德烈说这话的时候,看着他的妻子,“是癌症。”

“……”

“你还在找你的国际留学生么?”安德烈尽量换了一个轻松的语气,“听说你去了南京,怎样,找到了么?”

“……”

“啊!没找到啊!”安德烈咬了咬自己的嘴唇,思考着措辞,“我伤害了太多人,”他又看向了他的妻子,“我的脾气很坏,其实我知道,我不是想伤害别人,也许甚至都包括了你的留学生,但是我忍不住,这很糟。她是一个好姑娘,世间最好的姑娘,但我却让她过得很不幸。你知道么,其实我们快离婚了。”

“……”伊万看向安德烈,他们相处了许多年,他们随时都在吵架,随时都可能打架,他曾不以为这不正常,但其实这就是不正常。

“我不知道我何时变成了这样,也许是在瞄准镜里看别人脑浆四溅的画面看得太多了。”安德烈抽出一根香烟,点着,“伊万,我们都被毁了,你失去了爱人的机会,我呢,和爱人在一起,但我却只是让她更不幸。不,也许你还好,漂亮眼睛的留学生不是还活着么?如果你找到了他,你要好好生活。”

伊万拔下他嘴上的香烟,掐灭,扔到了地上。

“晚了,伊万,对我来说太晚了,不论是婚姻,家庭,还是我的生命,都太晚了。我并没告诉她我的病情,这是我应得的。我要做的只能是不离婚,这样她和孩子就能享受军官家属的待遇,这是我唯一能为他们做的,他们不应再承受任何一点痛苦了。她可以在我死后再婚,和爱她的男人结婚。幸好没多久了,幸好。”安德烈看着地上的烟头,“今天咱们别打架好么?”

“我不打病人。”

“废话,我也不会在别人的葬礼上打架。”安德烈对他笑了笑,“南京怎么样?”

伊万思索了片刻,掏出了他的皮夹子,拿出一张纸:“还记得当年他写给我的歌词么?我找到了一个ZG人帮我解读,我认为他一定在等我。可惜线索太少了,他在DG留学的档案应该是完备的,如果能去DG查一查,可能会更有希望。”

“其实他不错,”安德烈眨着他灰蓝色的眼睛,“知道那天我为何要跟着你么?”

伊万看着他的歌词摇摇头。

“在最危机的时刻,你第一个想到的人,一定是你的爱人。但那是个男人,所以我得做个确定,有必要的话就把你送去枪毙。”

“你真是一个合格的政工干部,你看出来了,为何不把我送去枪毙?”

“他不讨厌,你知道么,他不讨厌,甚至很讨人喜欢,”安德烈做了个夸张的表情,“他的黑眼睛很漂亮,这是实话,不过你看他的表情很恶心,充满了爱意,啧啧啧。”

伊万看着安德烈,他暂时还很难把绝症和眼前的男人联系到一起,他们一起出生入死太多年,说不清谁救过谁多少次,算不出谁揍过谁多少次。他们彼此觉得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友情,但其实,如果没有战争,这就是友情。

“伊万,”安德烈抱住了自己的膝盖,“其实我不是太理解你,呵呵,两个男人,说不上恶心吧,但如果给你张沙发,你和留学生,谁扮演姑娘?真的有点恶心。”

阳台的门突然被拉开,然后猛地关上了,响声惊得宾客们纷纷侧目。

安德烈半伸出的手僵在空中,他本可以拉住他,告诉他自己没有恶意,但是他的身体在这一刻发出了剧烈的疼痛,让最后一次和解的可能化为了泡影。

一个月后,一个戴着黑纱的女人敲响了伊万的门。

“我是安德烈的妻子,这是他临死前托付我要给你的信。”

伊万的手抖了一下,接过了信封。

这是SL东德地区负责人的电话,他会帮助你。他欠我很大的人情,时机到了的话,不用客气。也许,战争注定让逝者不能往生,生者难寻救赎,但我希望你能找到救赎,代我的那份一起。

安德烈·亚历山德罗维奇·克里诺夫斯基

“我可以拥抱你么?”伊万感到自己的眼睛模糊了。

“可以。”

“他爱你。”伊万泣不成声。

“我知道。”戴着黑纱的女人哽咽着,“我都知道。”

1955年,西德领袖阿登纳造访莫斯科,苏德之间终于建立了大使层面的对话。这让伊万看到了一丝希望,毕竟斯图加特在西德,国际局势让这个不算太远的地方,远得如同不在人间。战争已经过去了十年,然而世界依旧被割裂为很多块。

安德烈的那位朋友接待了他,但他却表示不能帮助伊万前往西德:“太敏感了,同志,现在还绝不是时候。我只能依靠我的大使身份代您联系那所大学,我只能说,我期盼得到回音。”

美国呢?有时候伊万会想起别里亚耶夫教授,这其实是他最大的希望,教授还活着,并且到了美国,他一定知道王耀的情况,但是冰冷的美苏关系让他再没能联系到他。

算来他都七十多了,伊万叹了一口气,他独自走在莫斯科的街头,走过等待、希望、失望、等待、希望、失望。他就这样徘徊着,十年就这样过去了。

如今已经没有人再为他介绍恋人,也许文协新进来的小姑娘还会偷偷瞟他几眼,但老同事都会笑她们:书记是不是很英俊?但是书记已经四十多岁啦,你们这些小丫头,快去找年轻人吧。

对,伊万已经是书记了,老书记退了休,文协便把这个岗位顺延给了他。伊万每天看看文件,然后在作家们的会议上讲一讲文件内容,直到突然的某一天,会议的氛围有些变了。

赫鲁晓夫的一些观点似乎受到了ZG领导人的强烈批判,“修正”与“反修正”这一类词语开始出现在了文协的会议上,他们开始为“斯DL”争论,为“赫鲁晓夫”争论,为“□□主Y和个人迷信”争论。1960年,中苏在布加勒斯特会议上撕破了脸,然后他便再也没能收到南京的来信。

这一点让他倍感焦虑,因为南京档案馆的努力其实一直在继续,不论有多大的工作量,他们依旧在组织人员逐一查检资料,从北京到天津,甚至到广州。南京的来信不断带来失望,但却从未说过要放弃。

那位姓瞿的研究员如同他承诺的那样:我会帮你的。

但个人的努力拗不过国际局势的变幻,七月,SL召回了所有的专家,中苏正式宣布决裂。这是伊万没有料到的,他从未想过ZG和SL会出现这种情况。

这种关系会尽快结束么?就像我们偶尔也会吵一架?

我们的确吵过架,为了什么竟然都忘记了,大概也是因为各种主义?吵架之后你会问我要不要去图书馆或者我会故意把湿毛巾扔到你头上。然后,我们就和好了。

ZG和SL却没有和好,一直都没有和好。

消息就这样中断了十年,又是一个十年。

1970年,伊丽莎白走到了人生的尽头,她看着病床前的儿子,将他的手捧在怀里:“万尼亚,你还没有找到那位ZG姑娘么?”

伊万点点头。

伊丽莎白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万尼亚,亲爱的,其实我不明白,你和你父亲为何会这样,你们两个让我操碎了心,他本人也让我操碎了心。”

“妈妈……对不起。”

“你没有对不起我,有时候我会做一些猜测,但不论猜出的是怎样的结果,都不影响你作为我引以为傲的儿子。你是列宁格勒人,但你也是哥萨克,你知道你父亲当年为了和我结婚做了什么么?”伊丽莎白笑了,“他横跨了整个ELS找到了我,那是一战的时候,在火车匮乏的年代,ELS真的很大,就像世界那么大。”

“找吧,找到她,”伊丽莎白从怀里拿出了那枚钻石别针,“把这个送给她,告诉她,我爱她。”

伊丽莎白的葬礼是东正教的葬礼,因为她一直是一位虔诚的信徒,伊万站在教堂里,扶着他的姐姐,他终究明白了父亲为何不对母亲做任何解释,因为她是信徒,他要保护她。

他独自承受了这一切,就像我一样。

伊万吻了吻他的姐姐,然后他发现姐姐老了,他也老了。

1975年,他从文协退休,他决定离开他莫斯科的居所。回到列宁格勒后,他去了烈士墓,找到了托里斯的名字,为他献上了一束花。班里的其他同学,他都不大记得了,1941年的布琼尼军事通信学院没有举行毕业典礼,他连一张照片都没能留下。

涅瓦大街还在,并且早已恢复了繁华,但那家照相馆不知何时变成了女装店,伊万路过的时候会看一眼,然后去理个发,买块樱桃蛋糕,再去咖啡馆坐一会儿。

静止的时间将一切回忆沦为折磨,他看着面前空着的卡座,看着窗外的飞雪,看着自己颤抖的手和咖啡杯。

等夏季到来的时候,他开上车,前往绿城的别墅。

“不用谢,这样您就不会一身医院酒精味了,毕竟今天是您二十四岁的生日,布拉金斯基同学,生日快乐。”伊万掏出包里的酒,喝了一口,然后接着对自己说,“不对,今年我六十岁,王耀,我已经六十岁了。”

他掏出钥匙,打开房门,快步路过了书房,走进了卧室。

德军没有路过这里,绿城的大多数建筑都保存完好,很多人都已经翻修了自家的建筑,布拉金斯基家里的除外,他已经逃离这里太久太久。

放好行李之后,他就坐在床前灌完了他手里的那瓶酒,然后又拿了一瓶。喝了几口之后,他发觉自己又要开始自言自语了,于是他对自己说:“糟了,王耀,我现在经常像个疯子一样,自己对自己说话,你说我现在是不是就是快疯了,天呐,谁会不发疯呢。”

“我不敢再呆在房间里了,”伊万拖着脚步,走出房间,“我没疯,你看,我还记得锁门呢。你这方面就很糟,哼哼哼,你总是忘记,你是觉得我能打得过所有闯进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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