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有洪流没过头顶,浸入水中。
不断下沉。
下沉。
沉入深海之中。
周身是黑暗,脚下是深渊,恍惚中似乎有微光照拂于水面,却怎么也照射不进来。
只有不断的下沉,沉向黑暗,远离光明。
渺小如沧海一粟。
耳畔有气泡咕咚过耳,
和仿若缺氧的喘息。
死一般的寂静。
忽然有一束微光撕破黑暗,她睁开眼,看到了血红的天,血红的地,触目可及的视野之内,全部是漫山遍野的红。
红,
似乎成了这个世界唯一的色彩。
她的视野晃了晃,她看到几个人,手起刀落,鲜血四溅。
不分男女,不分老幼,
全部沦为一摊一摊的死肉。
幸运的死的痛快,
不幸运的、只想求个痛快。
这是一场毫无反抗之力的屠杀,她站的很近,听不到声音,却看得无比清晰。
受难者的哀嚎,
和施虐者的癫狂;
垂死者的挣扎,
和屠杀者的丧心病狂。
她明明听不到,却仿佛全世界都是刺耳的尖叫与狂笑。
惊悚从心底炸开,一路直窜头皮。
她似乎眨了下眼,
视线调转,她看到一对母女,鬓发蓬乱的女人死死护着怀中的幼童,两颊塌陷的面容上,一双漆黑漆黑的眼,被泪水浸透,全是绝望与惊恐。
她看着她,
仿佛看到了怪物。
她这才发现,自己竟然站在屠杀者之中。
女人尖声号叫起来,
她听不到,却看到了女人扭曲至极的面容,
强烈的抗拒从心底突生,
可是她看到自己凝起灵力,没有一丝迟疑,
鲜活的生命顿时化作血水,
残肢与脏器交缠,
热气还在蒸腾。
——!!!
幽花紧紧的抱着头,她只想把自己蜷缩起来,沉溺于这一片黑暗无底的深渊之中。
这不是她的记忆,不是她的!
可是她却是明明白白的当事者。
不断更迭闪现的画面之中,大量的记忆碎片开始涌现,血腥的、残暴的、黑暗的、无望的、那复生后短短数月的记忆与之相比,几乎要被吞噬的残渣也不剩。
这是谁。
不是我。
可是我是谁?
我又是谁?!
复生前记忆的丢失几乎让幽花陷入疯狂,她从心底抗拒,可是谁又能知道,这段突然找回的记忆到底是不是她,她又到底是不是就是——
那个女人眼中的怪物!
泪水爬满脸颊,幽花突然听到一个声音。
“幽花。”
低醇温和,像一缕春风。
她张开泪水迷蒙的双眼,看到远处的一个男人和一个小女孩。
男人穿着一身银灰的长衫,一头漆黑的长发拢在身后,他矮身蹲着,为了与小女孩的视线平齐。他的侧颜英俊硬朗,唇角的那一抹弧度又分外柔和,他的眼黑漆漆的,好像藏了星辰。
他的对面站着小女孩,六七岁的模样。
“为什么想做我的使徒?”男人问道。
“因为你厉害。”小女孩回答的毫不犹豫,“我也想变得和你一样厉害。”
“那你为什么想变厉害?”男人接着问道。
“因为变厉害就可以保护自己,保护别人,就可以不受欺负。”
“可是变厉害的路并不是一路坦途,或许你会经历黑暗,会经历绝望,会看不到希望,会想要放弃……”
“我不会放弃!”
“……你会身陷深渊,周围没有别人,只有你自己。谁也帮不了你,你只能靠自己,你可能会迷失,甚至会丢掉你自己。”
小女孩眨了眨眼,似乎不太能理解。
“连你也不在吗?”
“对,连我也不在。”男人哑然失笑。“我很快就要走了,要去做一件比较危险、但又对我来说非常重要、不能不做的事情。”
“所以在我走之前,我希望有些事情你能明白。”
“过分追求强大,并不是一件好事,它会让你错失掉身边很多美好的事情。所以除了强大以外,我希望你可以找到心底真正在乎的事物。”
“真正在乎的?”
“我希望有一天,假如有一天你找不到自己、丢了自己的时候,它可以拉你一把。”
男人伸出手指,指了指女孩的心口。
“幽花,我知道你没有记忆,但是没有记忆没关系,你的那颗心还在,那颗想要保护弱小,想要保护重要的人和事,想要爱你的人和你爱的人以及这个世界都幸福的心还在。”
“不要丢了它。”
“因为你的心,才决定了你是谁。”
我的……心?
噙满泪水的瞳孔怔愣住,一些画面突然闪现。
——我可以保护我自己,
——我也可以保护你!
脑海中逐渐被吞噬掉的,却又突然清晰起来的,
是莲泉的笑脸。
莲泉,
莲泉!
莲泉——!!!
莲泉耳后被强行切断灵犀的爵印突然爆发出耀眼的光芒,在一片昏沉的室内,分外夺目。
她的爵印疼的厉害,连同周身的魂路都痛到如同寸断,她双膝一软,刚刚翻下床的身体直接栽到了神音的怀中。
神音不明缘由,惊出一身冷汗。
莲泉的纤细的手指扣在她的手臂上,攥的她生疼,可是她顾不上这一点点疼痛,因为莲泉的脸色煞白,额角鬓角全是细密的汗珠。
幽花……
“幽花……”
莲泉极为艰难的呢喃着幽花的名字,她的双唇毫无血色,她的双眼被汗水迷蒙,她因剧烈疼痛而散乱的视线投向一处,却不知透过这一处又看向了何处。
她突然调动起魂路中仅有的灵力,仿佛要燃尽最后一点性命。
“莲泉!!!”
神音的惊叫声就在耳畔,但她却听不见。
“幽花。”
幽花蜷缩于黑暗之中,恍惚间有一个温暖的怀抱将她抱入怀中。
熟悉的心跳,熟悉的温度。
体内灵犀不断震荡,她抬起眼,于黑暗之中看到了莲泉。
那是这漫无边际的黑暗之中,唯一的一抹光亮。
“莲泉……”
幽花咬紧嘴唇,声音里带着哭腔,她像极了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委屈的无以复加。
泪水刹那间夺眶而出。
“幽花,别怕,别怕。”
莲泉弥漫着淡金色光晕的身体轻柔的抱着幽花,她轻轻的拍着幽花的后背,抚摸着幽花的长发。
她呵气如兰的气息就萦绕在幽花的鼻尖,
她温柔的道,
“别怕,我一直都在。”